前幾週，某個我幫下屬擦屁股的加班之夜，我那也是阿宅的主管大概是可憐我，跑來關心我加班的理由。在他發現必須讓我收拾殘局的下屬也是個阿宅以後，我與他展開了一段阿宅與阿宅談論阿宅的對話。
我和他討論後渾身是箭，所以留個紀錄，看能不能讓其他人也感受一樣的疼痛。
我的團隊裡的阿宅出現了滿嚴重的工作瑕疵，如果要為他的錯誤打個比方，可能像是殖民地都要接觸大氣圈了，他卻選擇飛往火星，而不去炸掉殖民地……或是不小心上錯碗拉麵了，客人臉色難看到下一秒就要翻桌，他卻選擇問客人要不要集點。
簡單來說，他沒在管今天事態是如何轉變，也沒在管對接窗口的情緒。
不過，在過去一年，他評鑑的時候寫了很多自省的話，這讓我很煩惱要怎麼領導他，他看起來似乎有在反省了。可是事實擺在眼前，他沒進步欸。
我把這個煩惱告訴我的主管，他跟我說「我好像不太意外，畢竟是阿宅嘛」。
……這句「畢竟是阿宅」聽起來可真是沉重。
不過，如果形容得溫和一點，我的下屬的表現叫做不了解對方的需求，但我其實很想把這統稱為不懂得閱讀空氣——由我這個阿宅之口講這種話，有點不厚道，不過阿宅裡面確實存在一大群不懂得閱讀空氣的品種。
首先，阿宅會成為阿宅，是因為我們會鑽研特定的領域，並建構自己的價值觀。
鑽研的手法百百種，但大多時候是，需要自己一個人整理與歸納，比如說看完整部動畫與漫畫，閱讀歷史文獻，研究列車車廂型號和路線，又或是組裝模型……如果要在忙碌的現實生活擠出短暫的時間，累積足夠的知識量，就必須有效率地完成這些活動，最有效率的進行方式，就是不要想著「我要找OOO一起」，而是一個人做這件事。
這造就了不論阿宅的入坑理由為何，或是阿宅進了哪個坑，阿宅最終會變得很擅長和自己相處，而且很擅長由自己所觀測的事物中尋求回饋，例如對動畫漫畫的評價、模型完成度，又或是對歷史文本的見解、知識的累積。
這形成兩個現象。
其一是當阿宅長期以來習慣自己做出結論，他便不太依賴由他人身上獲得回饋，也不太會根據回饋再調整自己的對話。阿宅與他人的對話變得不是拋接球，滿多阿宅講話後是沒在管聽者在想什麼的，阿宅特有的早口便是一個例子。
其二是阿宅本身也轉化為是回饋的來源，當和自己相處的時間夠長了，阿宅會開始和自己對話。早期我們把這叫做天之音，不過到了令和，換成了括號裡自己吐槽自己——沒錯，阿宅超愛檢討自己，吾日三省吾身。
不過，自省的本質依舊是和自己對話，並非由他人身上獲得回饋。
主管「……不過很多人到這裡就覺得夠了呢！『我都反省過了啊』！」
我「（中箭）」
主管「人真正要改變，會需要更痛苦的契機喔！」
我「（中箭）」
我太懂了。
我從高中開始寫blog，大學寫手帳，甚至到了現在換成電子日記，很多時候我也常常在反省，然後詰問自己……不過反省歸反省，是否付諸行動倒是另一回事。我現在在職場混得不錯，可是我也不是一出社會就長成現在這副德行。
回首我的職涯，我念頭的轉變確實來自一些痛苦的經驗。
改變的第一步是覺察到自己與外界的差異，接著，才能做出相對應的調整。
更棘手的是，這個改變必須來自自己，旁人說什麼都沒有用。
即使我給了我下屬一堆建議，但只要他沒發現他與外界的落差，沒辦法接受來自外部的回饋並調整，那麼我的建議對他一點幫助也沒有。換句話說， 我的下屬好像沒救了。
我那時候一邊加班趕一份文件，一邊滿絕望的。但我主管很努力地提了他覺得相對有建設性的建議。大致是這樣的：需要先建構出自己的世界，畫好圈圈，然後觀察圈圈外的世界，接著和世界對話。
主管「我管這個圈圈叫做AT立場，EVA真是好作品啊。」
我「那你有自覺你刻意和世界產生平衡了嗎？」
主管「有哦，你也有吧！」
我「畢竟這樣活起來比較輕鬆嘛～」
主管「對（笑）」
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跟我的阿宅下屬講這些。
我站在我的圈圈裡，選擇跟世界平衡時，犧牲了一些我作為阿宅的執著，主要是不聽人話的那部分。但是，我認為換得的報酬挺不錯的，去餐廳吃飯不用特別看價位，三千元以下的購物不需要太猶豫，買同人本不需要考慮預算只需要考慮想不想要，物質生活的水準讓我很快樂，不過那他呢？
而且更重要的是：
主管「再給你一次機會，你會選擇接受那些苦難嗎？」
我「……我那時候沒得選，不過我不後悔我長成現在這樣喔。」
……我滿喜歡現在的自己的。
噢，主管真的只是找我閒聊的，在我們改聊本季新番之際，阿宅渾身中箭的加班夜也結束了。
至於我要不要跟我的下屬講這些會讓他不舒服的話？
再讓我想想吧。
（是的，這篇也是阿宅的自省但沒什麼作為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