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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棋魂 光亮】春.早苗月

「咦?塔矢亮呢?」
「啊?你為什麼要提到塔矢?」

當進藤光午休期間在速食店內巧遇和谷時,和谷連招呼都省了。他說出第一句話的同時,用下巴比了比進藤身邊的空位。

「你們不是一直都形影不離嗎?就像那個……呃──附贈品的快樂兒童餐一樣?」
「那是什麼啊!而且塔矢最近才沒空咧!他超級忙的好不好。」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同年齡的都把他和塔矢當作一組搭檔,非同齡的長輩──尤其是在塔矢家經營的棋會所裡──則是把他當成半買半相送裡的那個贈品。雖想到大叔們的差別待遇,不免有點不爽,但早已放棄阻止眾人擅自湊對,進藤咬下最後一口漢堡。

「那傢伙下午才會到棋院,他最近想考汽車駕照,早上都去上駕訓班。」

「他去學開車幹麼?」和谷端著餐盤,自動在他對面坐下,「之前不是常看到他搭緒方老師的便車嗎?」

「塔矢說這樣以後四處去下指導棋會比較方便。」想起過去兩年北斗盃已經能用韓文和韓國棋士檢討的大將,進藤忍不住又加上一句,「真不知道他到底還想學多少東西。」

「哈哈,真不愧是圍棋圈的貴公子,」和谷的語氣多少帶些嘲諷,「我看週刊棋說不定之後就會有塔矢的多才多藝專題報導了,像是《塔矢(亮)老師的中文圍棋用語教室》之類的。」

「哇──好噁,拜託你不要學那群年輕女粉絲這樣叫他,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」
「進藤你也不差啊,『圍棋圈的金髮挑染新星』。」
「不要這樣叫我!聽起來好弱!」
「上啊!新星!在貴公子開始下廚擄獲少女的胃之前打敗他!」
「就叫你不要這樣叫了……還有,你已經來不及阻止他了,塔矢那傢伙其實真的會下廚。」
「不會吧……!?」
「而且還煮得挺好吃的,搞不好哪天真的能在週刊棋上看見他的食譜教學。」擅自想像週刊棋上的《直擊!塔矢家廚房》的專欄,進藤忍不住笑出聲,換來和谷一個「你們平常到底都在幹麼」的怪異表情。

「──你們感情也太好了吧,你都去他家幹麼的?」

「哪有啊?」把包裝紙揉成一團,進藤用力地往後躺,「就去他家下整天的棋,有時候下太晚就過夜順便吃飯啊。」

「『順便』去塔矢亮家過夜?!那個塔矢有這麼好說話?」

「他哪裡好講話了,他超難搞的。」

「你每次都這樣講,」和谷咬下薯條,「你都說這麼多次了,所以我就說,就算他幾乎全能,那傢伙個性還是很差嘛。」

「──唉,他其實也沒真的那麼糟糕。」進藤揮揮手,「只是嘴巴比較囉唆而已。」

「……你到底是想幫他辯護還是損他啊?」

聽到出乎意料的問題,進藤停頓了一下,「不就是想幫他辯護才損他的嗎?」

「那是什麼鬼邏輯啊!?」和谷對這答案不置可否地聳聳肩,便繼續向其他食物進攻了。

已經解決午餐的進藤吸著可樂,他倏地想起前幾天他那「能互嗆的好友」在賽後檢討後說的話。

「欸,和谷,我最近下的棋很怪嗎?」

「會嗎?問這幹麼?」和谷吞下口中的食物,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,「不是下得滿好的嗎?」
「嗯,我自己也這麼覺得。而且你是繼伊角、越智後,第三個這樣講的人了。」
「你還真敢說啊!連伊角都這樣講了,你還問我幹麼?」
「因為塔矢說我最近下得很糟,但我自己沒啥特別感覺啊──我就想說跟大家求證一下。」

時值五月。
進藤想起這個月滿檔的行事曆,他每年的五月總是特別忙碌,而一切彷彿都繞著他的良師兼益友佐為打轉:他得要前往廣島進行巡禮、本因坊循環賽、若獅子賽、以及與高永夏結下樑子的北斗盃──現在是非常重要的時刻。

但他的對手卻氣勢凌人地跟他說,他最近的棋路很詭異,只是當他語氣不佳地反問到底哪裡怪時,塔矢又只是不發一語地陷入長考。儘管很想說一切都只是太過大驚小怪的塔矢的錯覺,但對方對於圍棋一向敏感得令人害怕,進藤還是不得不在意起自己的狀況──然後就因為塔矢那句話,接下來這幾天他都變得跟他一樣神經質、不斷自我質疑。

「塔矢亮對你標準比較嚴啦,因為你是他的『勁敵』──」強調最後兩個字,和谷在一邊打開漢堡包裝一邊開口,「他也只有對你特別會發脾氣。」

和谷不顧嘴巴裡還塞滿食物,他繼續說道,「反正因為你一定會一直下圍棋,所以你們就會一輩子這樣互相追逐,然後這樣吵下去囉。」

「──跟塔矢一起下棋很好啊,我可以一直跟他下。」

「是是是──」在咬下蘋果派時,和谷的注意力已經全集中到甜食上了。

「『一輩子』嗎──感覺好沈重啊……」從別人嘴裡聽到所帶來的衝擊力道,遠比他自己所認知的還大,進藤撐著頭一邊重複這個詞。

儘管進藤目前相當滿足於自己的職業,但他也認為,絕對不會有小學生在《我的未來志願》裡寫上職業棋士──至少在他遇見塔矢以前,他都不會這麼認為。打從一開始,他也就僅只是死命追著塔矢罷了,而塔矢一開始也只是心無旁鶩地追著佐為、不斷向前。當進藤一回過神來,就發現自己已經選擇好貫徹一生的職業了。

說是佐為和塔矢亮的出現徹底轉變他的人生方向也不為過。
──一生的方向。
進藤想起他們第一次對著彼此認真對弈的那局,他隨口對塔矢提出的諾言。
──總有一天……
不知道什麼時候實現的承諾和下棋一輩子嗎?
「這樣子,比起宿敵,更像終生伴侶吧……」
進藤伴隨嘆氣的自言自語讓他正在狼吞虎嚥好友差點噎到。


「啊,塔矢。」
進藤一走近電梯就看見塔矢一身輕裝迎面走來,在按下按鈕時,他腦中忽然閃過昨晚的電話。

「社昨天打到我家,他說為了準備北斗盃,下週想提前來東京一個禮拜左右。」
他想到社在話筒另一端抱怨「你也太狡詐了,這麼簡單就可以頻繁地和塔矢對弈」,就忍不住露出笑容,這也沒辦法,我本來就有地主優勢,我原本就住得離他家超近,本來就該常去啊──

「我知道了。」塔矢跟在他後頭走入電梯,「他一樣可以來我家,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去超市一趟了,你上次來以後,家裡少了很多日常用品──」
「不要把問題都歸在我身上,還把我說得這麼浪費好嗎?」
「我只是陳述事實,你不要對號入座。而且你之前過敏的時候,是真的當我家衛生紙免錢了吧!?」
「去年社來的時候也用掉不少東西吧,你為什麼就不講他!」
「不要轉移話題!」
「我才沒有──」
──只要你一直下圍棋,你們大概會一輩子這樣互相追逐啦。
一邊感覺到電梯緩緩下降,進藤想到中午與和谷的對話,和塔矢的棋局永遠不嫌多,「對了,你今天晚餐──」
但他還沒把邀約說出口,霎時間,隨著些微的劈啪聲,電梯裡轉為一片黑暗。

「咦……!?什麼!?電梯故障?該不會跳電了吧?」
「快按緊急通話鈕啊,進藤!」
「不用你說我已經在找了啦!」
「你也找太慢了……!按鍵不就在你正前方嗎?」
「我現在又看不到!你不要只光出一張嘴!」

「好、累……」
當手忙腳亂地向外求援完後,進藤已經因為和湊過來的塔矢鬥嘴兼纏鬥而感到有些筋疲力盡。緊繃的情緒因為疲倦而煙消雲散,他靠在牆邊,安份地按照指示等待救援。

空間靜得可怕,但值得慶幸的是他沒有感覺到電梯傳來任何振動,周圍只是滿室漆黑。

「待會就會有人來了吧?」
「應該是。」
黑暗中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,想必塔矢已經放棄保護他高檔(但卻沒有流行品味又古板)的服裝,跟著自己一樣席地而坐了。電梯內空間狹小,順勢在他身邊坐下的塔矢離他很近,他們無可避免地接觸彼此的身體。距離夏天還有一段日子,他們都還穿著長袖,手臂上傳來的只是溫和的體溫。

「真的──好──慢──」
「進藤,你越嫌就會越不耐煩,要不要和我──」
「我不要。」
「我根本什麼都還沒說。」
「我不要下盲棋,會在這種狀況下盲棋也太怪了吧!」
「我覺得很正常,這裡不是很安全嗎?」
「拜託現在不要,我們還是等到實際拿到棋子再廝殺吧,我太在意電梯了──……」
「我們應該很安全吧。」
「你的自信到底是打哪來的?」
「因為棋院每年都有做設備檢查。」
「真的嗎!?你怎麼知道?」
不知道是想舒緩電梯內沈重的氣氛,還是壓根沒發現進藤的著急──進藤自己覺得後者機會比較大──塔矢意外地開啟了閒聊,當然,話題還是離不開圍棋界,倉田最近快要結婚、中國賽事頻繁、升段制度改變……
平穩的氣氛直到進藤隨口提及自己今日的棋局──塔矢突然話鋒一轉。

「我看過你今天對局的棋譜了,進藤──之前我說過,你最近下的棋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「你還在提這件事?我最近明明狀況超好!」
「你那樣哪裡算好了?」
「我也問過別人了,大家也都說很好,不然你說說看我哪裡差啊!」
「就我看來,跟你平常下的棋相比,你的下法太躁進了,而且你每年的五月初前後都這樣,不要以為沒人會發現。」

下意識想倒抽一口氣,進藤腦中一瞬間閃過片段的思緒,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,就先反射性地回嘴,「你很龜毛耶,是你一直以來都慎重過頭了吧?」

「誰龜毛了!?不要把話扯到我的身上!我是拿現在的你和平常的你比,又不是拿你和我比。」

「什麼?」塔矢拋出了非常哲學的論調。對於平常讀物除了棋譜以外就是JUMP的進藤來說,這句話有點複雜。

「攻勢乍看之下很猛烈,但太急躁,好像被什麼追趕一樣。我換個方式問好了──」
塔矢停頓幾秒後,才開口,「進藤,你到底在怕什麼?」

「我──」我哪有。
塔矢語氣很冷靜卻太過犀利,進藤連反駁都擠不出口──大概從知道塔矢認真地檢視自己的棋路後,他這場口舌之戰就已經輸了一半。塔矢沒有任何動作,但他可以感受到沉默的他傳來的強烈氣勢。
他已經認識塔矢很久了,進藤一向自負自己多半時候可以平然地面對氣勢凌人的塔矢,但他依然無法習慣塔矢直指對方缺失時過於直接的氣魄──或者是說,塔矢只有在這種時候才坦白得令人害怕。他有時會想,也大概正是因為塔矢對圍棋這麼認真又誠實,所以只有他一個人發現了SAI。

……SAI。
佐為。

──佐為離開已經三年。
今年也會是年滿十八的他最後一次參加北斗盃,這場比賽對他而言意義重大。

對於佐為,進藤至今尚未對塔矢坦白一切,但塔矢顯然也不像過往那麼地在意自己究竟是誰了,塔矢只會問他要不要下一局,然後專注地看著棋盤對面的自己。
他覺得這樣就夠了,他心滿意足。他們追求的目標一致,在這段旅程中,塔矢看著自己,看著自己下的每一步棋。
他哪會再怕什麼。

就像塔矢的提問所言,他的確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。
佐為已經消失,他不再害怕失去佐為。
他也曾經擔心沒人知曉佐為存在過現世之中,但塔矢卻跟他說,他在他身上看到了SAI。從那時候開始,這個擔憂也再也沒有理由存在。
這個世界上知道佐為存在的,除了自己之外,還有追逐過佐為的另一個人。
或許……
進藤心想,或許,我害怕的是這個人並不是真的這麼真摯地看著我。

塔矢一直這麼地誠實,而我呢?

──進藤,你到底在怕什麼?
腦中反芻著塔矢的話,下一秒,進藤脫口而出,「欸,塔矢。」

「進藤?」
──我總有一天會跟你說的。
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。」他抱持著覺悟,輕嘆一口氣,放鬆的手指不經意碰到對方的手背。他們在公開場合握手過不少次,他並不訝異塔矢的低溫,而是驚訝於這樣的溫度讓他異常地安心。

「……什麼事?」
「一個──」他斟酌著用詞,「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靈異故事吧。」

「……什麼叫做重要的鬼故事?」
「哦?塔矢,難道你會害怕嗎?」
「誰會怕啊!?」他可敬的對手在回擊的同時不忘補充,「現在講鬼故事你不嫌太早嗎?還不到七月耶。」
「──當作是夏天的前哨戰嘛。」
儘管進藤什麼都看不見,他依舊可以感受到塔矢渾身散發出不信任的氛圍。

他不像塔矢一樣,可以自信地說出「我最了解你」,但對於塔矢的個性和飲食習慣,他透過長時間的相處還是略知一二,或者應該說,他說不定會是同世代裡最清楚塔矢腦筋怎麼運作的人。
──所以他能打包票保證,塔矢絕對會想聽這個故事。

一邊把思緒拉回六年前,進藤緩緩地開了口,「──從前,有個小學生……」


「──然後呢?」
脫困後,走出電梯的塔矢丟給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句。但他的故事早就講完了,進藤有些不解地看著他。

「咦?」
「你應該不只想跟我說這些吧。」
塔矢沒有問「那時候為什麼不讓佐為跟我對弈」。

進藤停下腳步,正當他想開口時,背後傳來塔矢的聲音。
「我很早就跟你說過了,」塔矢的語氣沒有半點猶疑,「你所下的棋就代表你的一切,當然也包含了『佐為』在裡面。對我來講,這樣就夠了。」

「嗯……」他抽了抽鼻子,大概是剛剛電梯內空氣不好造成的影響,「謝啦。塔矢。」

「不客氣。」

「塔矢──」他在走出棋院,猶豫幾秒後才開口問向身邊的塔矢,「你考到駕照之後,應該不介意陪我去廣島一趟吧?」

「……你付過路費的話。」塔矢反超過進藤,走到他前頭。

「你是在開玩笑嗎……!?」
進藤光在塔矢超過自己的瞬間,似乎看見對方少有地對自己微笑。實在沒辦法忍受這是自己的錯覺,他趕緊跟上塔矢的腳步。

「我沒有開玩笑,不然油錢你出。」

「好小氣……!好啦!不然今天晚餐我請你……!吃拉麵怎樣!?」

「你想用一碗拉麵換來一個開車到廣島的司機嗎!?」

「會開車了不起啊!?不然我也去弄一張駕照嘛!但你還是要陪我去!」

「你就去啊!你哪來的車子啊!?」

「唔……呃,塔矢,你有要買車的打算嗎……」

「哼。」